2015年10月2日 星期五

核災當下:三號機組區內的紀念碑——第一位死亡的員工


 回顧核災當下一:三號機組區內的紀念碑

圖文/黃可秀

紀念碑(Khodemchuk Memorial)
1986年4月26日的車諾比四號反應爐發生爆炸,當時距離四號反應爐最近、第一位死亡員工的紀念碑(Khodemchuk Memorial)如今立在三號機組區內,該紀念碑背後那面水泥牆若敲開即是過去的爆炸現場──四號核反應爐。

與四號反應爐僅一牆之隔之處的紀念碑處如今存在多少輻射量?答案是12.79微西弗每小時(範圍約在10-13之間跳動)。

紀念碑處的輻射值,12.79 微西弗/每小時
這數字高嗎?在能容人參訪的車諾比區內,這並非我們測過最驚險、最駭人的輻射量,那層充滿污漬且已有數十年歷史的水泥牆,能擋掉的輻射量其實非常多。

至於13微西弗每小時對人體的傷害指數怎麼看?根據科學雜誌的換算,一天抽一至一包半菸,連續抽一年,該吸菸者即相當於接 收13000微西弗的輻射值(註1)。

這個紀念碑最「幽默」之處或許在,該員工雖離四號反應爐最近、也最迅速因車諾比核災而死亡,但其真正死因卻非咎於曝曬於大量輻射下,而是被爆炸倒塌的建築壓死。




註一:http://www.theenergycollective.com/willem-post/53939/radiation-exposure





延伸閱讀:
輻射劑量的概念:連睡在別人旁邊都有0.05微西弗的輻射曝曬值唷! 
踏上烏克蘭!——基輔市區的輻射值

2015年10月1日 星期四

「防毒面具」背後的故事


文/蔣小四
圖/蔣小四、陳怡君、蕭煒馨

散落一地的防毒面具

普里皮亞季市(Pripyat)第三中學的烹飪教室內,散落一地的防毒面具,是所有來到這座鬼城的攝影師一定要拍的場景。

大量的防毒面具出現在充滿灰塵的廢棄教室中,第一時間帶來的是一種具有極大壓迫感的不安。

不管在哪裡出現,都必定是一個衝擊性的畫面;連第一次現場看到這些畫面的我們,也無法停止手中的快門;自從車諾比開放訪客之後,導遊或攝影師們擺弄防毒面具在洋娃娃身上的照片,開始在全世界瘋傳,也成為人們想起車諾比 的經典畫面。


許多的訪客,驚呼連連的從各個角度拍照,甚至主動的拿起其中的防毒面具,擺設起一個可以述說完美故事的視角。大多數人,不經思考就直接將防毒面具跟車諾比核災連結了起來:「因為核災輻射塵,所以大家需要大量的防毒面具」。 

事實上,這些防毒面具跟車諾比核災一點關連都沒有!

冷戰時期,以美國及英國為首的傳統西方列強,與蘇聯為首的共產國家之間有著長期的政治對抗,美國與蘇維埃政府都具有相互毀滅能力。比起離他們只有三公里遠 的車諾比核電廠,人民其實更隨時隨地的都處於戰爭的殘酷威脅之下。

所以,蘇維埃政府的各級學校都必須配有足夠每個一個學生戴的防毒面具,每個學生也都必須 接受一定程度軍事訓練(包含防毒面具的配戴、AK47的槍枝保養與拆組等等),而這些防毒面具通常都是配置於學校的地下室或是頂樓的貯藏室。

核災發生之後全城徹離,但惡意違反禁令返回普里皮亞季鎮上偷竊與破壞的人,潛入了學校,將這些防毒面具灑在位於一樓的教室內,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場景。

導遊教我們把手機閃光打開放在面具後面,拍出發亮的雙眼。




延伸閱讀:
耗資70億蘇維埃盧布——森林裡的俄羅斯啄木鳥 DUGA-3

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棲息於這片大地上的生命:轉角遇見車諾比——回歸者


轉角遇見車諾比——回歸者


文/賴韋宏
攝/陳怡君、賴韋宏


「車諾比還能住人嗎?」


在旅程開始前,這是許多朋友們對我們提出的疑問。即使朋友們不問,這也是很自然會進到我們腦中的問題。一個經歷了核災的區域,當時的周圍居民幾乎都被迫撤離,過了30年後,這片土地的狀況究竟如何?

通過30公里管制區檢查點,抵達車諾比後的第一站,我們先是看到了復育成功的蒙古野馬。這種本來被認為已經瀕臨滅絕的物種,於1998年被野放在車諾比區域後,由原本的10多隻快速增加到200多隻,成功達到原本野放的目的-研究與復育。我們本次見到的並非野生的蒙古野馬,而是其中被豢養的幾隻。30年前,核能對車諾比這片大地帶來浩劫,生命跡象不復存在。然而大自然的力量一再讓人類驚嘆,人為的破壞經過時間的癒合後,土地依然能再次作為生命的滋養來源。又或者,由於車諾比已成人煙罕至的區域,「消失的人們」或許也是動物們能再次於此地棲息,重新壯大族群的成因之一。沒有了人類的爭奪地盤,動物們取得一席之地重新繁衍,就邏輯上而言倒也不那樣令人驚奇了。


看完了蒙古野馬,我們持續往車諾比內部前進。(我們的路線圖請參照:http://taiwaneseinchernobyl30.blogspot.co.uk/2015/09/blog-post_1.html)準備拜訪車諾比的一位回歸者--Rosaliju。據導遊所述,車諾比鎮附近目前住了為數不多的「回歸者」,他們多半是過往車諾比鎮等附近小鎮的居民,在30年前的核災發生後被政府強制撤離,然而在數年間因為各種不同理由,而選擇回到他們當年居住的家園重新定居,走上一條與他人不同的道路。 Rosaliju 則是車諾比第一位回歸者,回到他的家鄉--在管制區內的家鄉--重新定居。在與 Rosaliju 碰面前,導遊先帶我們到管制區較外圍的商店買東西,本來還不明就裡的想為什麼需要買東西,原來是為了要帶給 Rosaliju 的禮物。拜訪回歸者前,有幾個疑惑浮現在我腦中:「回歸者想見就見的到嗎?」「回歸者憑什麼要見我們這些萍水相逢的過客?」「回歸者到底如何生活著?」

直到遇見了 Rosaliju,這些疑惑得到了解答。


「回歸者想見就見的到嗎?」


基本上回歸者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由於他們住的地方與外界通訊不易,Rosaliju 住的環境又是無水無電,導遊自是不可能知道她此時此刻究竟在不在家。Rosaliju 如今住的地方是她自小長大的村落,房子則是由她爺爺所建,她的兄長-此刻居於烏克蘭其他城市-的老家。「村落」一詞僅能用來陳述此地曾經的景況,如今僅是一片荒煙蔓草,罕有人跡。若非知道我們正在往 Rosaliju 家的方向走,此地單純以野外健行的角度來看,也絲毫沒有違合感。途中經過幾間村落裡的房子,在30年沒有人跡下,房子腐壞的程度可想而知。在這樣的區域生活著,天氣好的時候可能還尚可,一刮風下雨,該如何是好?


回歸者之所以被稱為回歸者,就是因為他們不只嘗試回到他們的故土,且成功在這片土地重新建立了家園。Rosaliju 面對生活的韌性,顯然是超乎我們尋常的想像範疇。



「回歸者到底如何生活著?」

Rosaliju 住的地方無水無電,一切生活大小用品的來源都要靠自己。在他居住的房子大約步行10分鐘的距離,是他兄長的花園,花園裡面有幾棵蘋果樹,收集蘋果也成了她的食物來源之一。雖說步行10分鐘,但這10分鐘可沒有平坦無阻的道路,而是必須透過不停彎腰匍匐前進的小徑,其中許多樹枝很可能會刮壞衣服甚至刮傷皮膚,若在沒有光線指引的情況下,很難想像她晚上要如何到這花園。Rosaliju 另外在她的房屋外有水井,水的來源即全部靠它。然而當我們拜訪時,水井的鐵鍊壞掉,導致她無法一次取用正常份量的井水,而只能一小瓢一小瓢的取用。食物來源另外還有她自己種的葡萄,以及其他透過採集得來的水果。由於 Rosaliju 是獨自一人居住在這個「村子」,但其他回歸者多半居住在其他地方,而他們那裏則是有電力供應的,唯獨 Rosaliju 的村子沒有。導遊告訴我們 Rosaliju 做過多次爭取,但也不知為何上層單位對她的要求無法給出滿意的答覆。



物質生活如此貧困,恐怕與傳統教育裡我們讀到古時文人去人煙罕至之處流浪、吟詩,浪漫愜意的想像有極大差距。試想,光是滿足基本生活的需求都耗盡體力,又豈有時間做其他事情?然而 Rosaliju 似乎還是在有限的時間內找到其他調劑,她提到她有時會寫作(我的疑惑:紙筆的來源?),寫作題材集中於冷戰時期,以及與她生命最密不可分的核能劇變。然而,這些文稿會有見世的一天嗎?

在中華民國國軍服兵役的一年經驗告訴我,人在物質不足的時候,情緒容易不穩。或說,更難吻合一般世界對於「穩當情緒」的要求。無法吃到想吃的食物,無法擁有足夠的睡眠,都可能造成與他人說話時,較難以妥當控制自己態度的情形。世間的教條可能被拋下,而回到最原始的需求、動機驅使。


「回歸者憑什麼要見我們這些萍水相逢的過客?」


是呀,憑什麼?以 Rosaliju 這樣地位(第一位回歸者),來車諾比的人們必定大半都會想跟她聊上幾句,而能問的問題多半也大同小異,經年累月下來,不感到厭煩才是奇蹟。然而,欠缺物資這點便提供了外界和他接觸的切入點。


Rosaliju 碰到我們的那天明顯心情不佳,先是生氣的對導遊念了一長串,且人完全站在門後不願意出來,可以感覺到此刻的她並不歡迎訪客。這也是非常可以理解的,整天辛勤工作,假若有什麼事情不順利正在氣頭上,看到這些來自外面世界的參訪的人,心想又要回答一堆問題,心情怎麼會好?然而當導遊跟她說,除了一般的乳製品跟香腸外,我們五月來過的成員因為聽到她家的收音機壞掉,特別買了台收音機要給她時,Rosaliju 的情緒有了明顯的變化。過往在文明世界的生活經驗輔以道德觀,可能使她認為不能隨便收受外人這麼貴重的禮物,而沒有給予任何回報。本來完全不想踏出門外跟我們有接觸的她,終於逐漸軟化了她的心,也透過導遊詢問我們想要什麼報償。五月來的成員當時有聽聞她有製作果醬,便提出了以果醬當報答的要求,只是不幸 Rosaliju 此時果醬尚未製作完成,我們無緣帶回從管制區手工製作的果醬回來嚐嚐。



與 Rosaliju 的接觸過程,讓我相信物資的交換是她主要願意與旅行社導遊們,乃至我們這些參訪者接觸的動機。這交換可能演變成了雙方的某種默契,深諳此道的導遊才會讓我們在過去拜訪前先在鎮上買好 Rosaliju 難以取得的香腸與乳製品。在平日 Rosaliju 心情好時,可能只要一般的香腸與乳製品即可取得與她攀談的「入場券」,但像我們遇到她心情不好的時刻,若非有特別準備的收音機,我對於她是否願意對我們介紹她的世界是悲觀的。

經濟學一直強調「動機」在人類世界的運行擔任何等重要的角色,在更少文明渲染的世界裡,在更少與其他人接觸的 Rosaliju 身上,我相信「動機」扮演了更加吃重的角色。或許有人會對 Rosaliju 看到收音機後的態度匹變感到不快,但我反而欣賞這樣的誠實。比起文明世界的一些人,戴上面具偽裝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坦率表明就是需要物資的 Rosaliju,讓人覺得可親的多。




在「車諾比」吃什麼?:轉角遇見車諾比——食物



轉角遇見車諾比——食物


文/賴韋宏


前往車諾比前,對於食物究竟該如何預期,我們心裡到底沒有個譜。

雖說在英國住了兩年多,理論上應對於各種「不美味」的食物習以為常,然而出外遊子總會受不了心底渴望家鄉美食的聲聲呼喚,人人早已練就一手菜餚能搬上年夜飯桌的好手藝,三不五時總會給自己煮點好料打打牙祭,對於難吃食物的忍受度到底沒有外界想像的那樣高。

出發前僅聽說基輔食物好吃又便宜,但到了車諾比又會是何等光景?即便有人在核電廠上班,但那兒畢竟不是一般的城鎮,物資補給相對其他地方而言應該較不便利,且又擔心當地有些土壤可能還有輻射殘留,也看似否決了當地食物自給自足的可能性。

上了餐桌的那刻,擺在我們眼前的究竟會是什麼樣的食物?

若不親臨現場,實在是對食材無從想像。從基輔出發前往車諾比前,特別在超市買了些餅乾放在包包中。雖說是為了整天在車諾比觀看過往的生活遺跡,行走中的補給能量之用,但也多少有「因為不知道會吃到什麼正餐」而儲備乾糧的用意。

如同人的預期對於短期經濟政策的成敗有影響一般,我們出發前對車諾比餐點中立的無所預期,或說不抱任何期待低預期,可能都讓我們真正吃到車諾比食物後的反應放大了數倍。

真是非常好吃。


第一餐(午餐) 
地點:車諾比旅舍 
主餐:豬排、馬鈴薯與玉米
小菜:新鮮蔬菜沙拉、紅椒配酸奶
飲料:一瓶果汁



看似簡單的料理,但吃下去的感受卻是無比深刻。由於在英國乃至西歐國家吃到乾、硬的豬排如同家常便飯,但這邊的豬排卻讓人感到鮮嫩多汁。馬鈴薯亦同,習慣了一般西餐廳較乾的馬鈴薯作法,突然吃到滑嫩的馬鈴薯,簡直讓人眼睛為之一亮!原本對於這份平凡料理乍看之下的無感,瞬間變成了驚嘆。蔬菜沙拉這明明看似家常簡單的料理,不知用了什麼魔法的車諾比旅舍,就是能讓平凡食物搖身一變,成為令人想一吃再吃的組合。紅椒配酸奶更是充滿創意,在這酸奶似乎可以放在任何地方的烏克蘭,與紅椒搭配食用更是不令人感到意外,且相當美味。

或許如同被 Pavlov 訓練過的狗一般,經過第一次美好的車諾比食物體驗後,再來的參訪裡雖然我們都專注著眼前的事物,但時間到了總會本能反應似的提醒自己用餐時間到了。畢竟,這也是這趟參訪其中一個很重要且令人愉悅的體驗。



第二餐(晚餐)
地點:車諾比旅舍
主餐:炸雞排、薯條、玉米
小菜:新鮮蔬菜沙拉(同第一餐)、火腿肉
飲料:蘋果汁




配置與第一餐十分類似,可以想見這邊的標準配備就是一個肉排當主食,輔以澱粉類食物(馬鈴薯 /薯條)以及其他蔬菜(玉米、蔬菜沙拉、紅椒)。在炸雞排上面則有起司及蘑菇,雖說蘑菇屬於會殘留輻射的食物,但團員們相信(?)這個蘑菇不會是當地種植的,依然安心大口吃下。照片上半僅拍到一點的火腿肉是此餐亮點,比起在英國超市買的 ham 或 salami 都好吃,如同其他車諾比食物的特點,吃起來非常爽口。


第三餐(早餐)
地點:車諾比旅舍
主餐:荷包蛋、火腿
小菜:土司麵包、魚卵、小黃瓜
甜點:可麗餅
飲料:蘋果汁



早餐出乎意料的豐盛。乍看之下只是三個荷包蛋,殊不知在荷包蛋下放了滿滿的火腿切片,搭配起來也是意外好吃。土司麵包上面居然會放魚卵,除了驚訝在車諾比也能吃到海鮮類的食物外,更驚訝於此種食物搭配,似乎未預期會在東歐遇見。甜點更是早餐一大亮點,類似可麗餅表皮,包的像煎餅、蛋餅的甜點,裡面有酸奶或是紅豆等不同種類餡料。可麗餅與荷包蛋相同,看似普通卻蘊藏了驚人的美味,且份量看似不多,真正吃下去後才發現是何等飽足。

第四餐(午餐)
地點:車諾比核電廠員工餐廳
主食:炒飯、炸雞排
小菜:蔬菜沙拉(類似第一、二餐)、紅菜湯
甜點:可麗餅(同第三餐)



吃了三餐車諾比旅舍的餐點,如今能嘗試其他車諾比的食物,心情上是非常興奮的。菜餚的配置顯示之前的推論大致無誤,主餐必定有塊肉排,配上蔬菜沙拉。此次的雞排作法與第二餐不同,感覺更接近台灣吃的卡拉雞。令人驚訝的是居然有炒飯此類偏東方的料理,味道也比西歐某些地方嘗試複製東方菜但成果慘不忍睹的炒飯強得多,與我們自己炒得炒飯差異不大。紅菜湯的出現則是不意外,此前在基輔便已嚐過,畢竟烏克蘭與俄國關係密切,而紅菜湯為俄國的招牌菜餚之一。如同其他料理,紅菜湯給人的感覺也是清爽順口。雖然早上才剛吃過甜點可麗餅,但想到此次不吃日後不知何時還有機會,當然還是二話不說的將其吞下肚。

員工餐廳配置讓人想到國軍的餐廳,大廚房區前方配有打菜區,員工便會拿著餐盤到前方打菜,在拿到後方的座位區食用。雖然我們抵達時已經是約莫下午三點,早已過了員工餐廳的營業時間,一度擔心員工餐廳是否會大門深鎖導致我們飢腸轆轆,幸好在導遊的穿針引線下員工餐廳依然為我們敞開了大門,貼心的大廚們更已經幫我們把食物分好,我們只等著將盤子拿走便可享用。



在車諾比的食物體驗從頭到尾都令人驚豔,使我們維持自基輔開始一路餐餐吃好料且處處充滿驚奇的傳統,想必回到西歐後會十分想念烏克蘭的菜色。

「一定會再回來東歐的。」旅程結束時我這麼想著。

不光為別的,就為了這些食物。






延伸閱讀:

轉角遇見車諾比——緣起

轉角遇見車諾比--緣起



轉角遇見車諾比--緣起

文/賴韋宏


2015聖誕節前夕,我在前往伯明罕(Birmingham)的火車上。

灰濛濛的天空,典型的英國景致。

為期七天的聖誕假期,以火車誤點30分鐘為開端。此趟旅行除了看髮膠明星夢(Hairspray)音樂劇之外,倒也沒什麼特別目的,一個人的旅行,我最享受的其中之一便是搭乘火車通勤的時刻,心很安定,區間車似的火車慢慢晃往目的地,思緒也隨著晃出了窗外,到了歐洲大陸的另一側……



2015年9月底烏克蘭-車諾比之行


「為什麼你敢去車諾比?」
「車諾比耶!!!那邊不是不能進去?」
「去車諾比不是有輻射嗎?」

這是我跟朋友、同事說要去車諾比後,大多數人的反應。
少數的則像是:

「好酷唷!!!真想跟你一起去!」
「烏克蘭妹很正唷(竊笑)」

熟稔歐洲旅遊的朋友則是問:

「去烏克蘭要辦簽證對嗎?」
「那邊物價很便宜呢!」

自從2013年秋天來到英國展開人生新的篇章後,由於地利之便,身旁的友人前往歐洲大陸旅遊是家常便飯。Skyscanner, bookings.com 與 Airbnb 等前所未聞的網站,只要訂得巧訂得早,搭配歐洲盛行廉價航空,荷包不夠緊實也能來趟充實的背包客之旅。

城市如巴黎、阿姆斯特丹、李斯本、巴塞隆納、佛羅倫斯、慕尼黑、布魯塞爾、日內瓦、哥本哈根與布拉格等等,朋友們大都往這些觀光大城前行。少數會前往如波蘭、斯洛維尼亞、羅馬尼亞與土耳其等東歐、西亞一帶的國家。

在2015年9月前,追隨潮流似的,我也去了上述其中幾個城市,例如慕尼黑、日內瓦與布魯塞爾等等。身處倫敦雖然使得去這些觀光大城極其便利,然而也是能見到許多台灣遊客專程從台灣飛來旅遊,日後假使離開英國回到台灣,有朝一日還是很有機會再去這些城市逛逛。所謂一期一會,錯過一次機會下次可能便是下輩子的機會終究不高。

烏克蘭 基輔
那烏克蘭呢?再進一步說車諾比呢?

上述的城市都隸屬於申根簽證範圍,擁有台灣護照讓我們能輕易的在其中穿梭自如,羨煞不少國際友人。然而烏克蘭由於不在歐盟之中,因此台灣護照的優勢便不復存。對於習慣了先把旅館、機票訂好,配合相關文件再行申請簽證的國際友人而言,申請簽證可能是再自然也不過的事,但對我們來說,這第一步可能就設下了門檻。

若說單單只是需要申請簽證才能進入一個國家,當然還不足以說明「前往烏克蘭」特別的理由。烏克蘭畢竟是個處在離戰事區域較鄰近的國家,甚至其本身目前東邊也有俄羅斯支持的分裂勢力與烏克蘭政府對抗著。區域不安定的因素導致其觀光客數量與其他歐洲國家不能相比。由於觀光客少,當地的旅遊資訊相對也較缺乏,英文的通用性更要打上個問號,種種因素致使烏克蘭成為身邊友人--不僅僅是台灣人--幾乎沒踏上過的土地。

烏克蘭 基輔

來到英國兩年後,我開始企求展開一輩子就只去一次的旅遊地點。那些錯過今朝,下次回首可能已是百年之後的去處。青春有限、韶光易逝,在英國的時光不知還有多少,若不趁此時去一些以後回台灣再也難以成行的地點,難保日後不會徒留遺憾。走在一些人生決策上的交叉點,我總習慣試想,此一決策我在20甚至30年後會不會後悔,若會,則請別讓遺憾發生。人生決策如此,旅遊地點上的選擇同理。為什麼想走遍英國有特色的小鎮?例如全世界最大的二手書集散地 Hay-On-Wye?因為專程從台灣飛來倫敦,再搭乘四小時的火車轉乘一小時的公車到書鎮的可能性極低。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人生很多時候,錯過一次,可能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我很幸運,烏克蘭乃至車諾比給了我兩次機會。

2015年年初,小四就已經問我5月想不想去烏克蘭,然而由於才剛開始上班,前幾個月能請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到最後一刻還是只能忍痛婉拒小四的邀約。5月團回來後,自他們口中耳聞烏克蘭食物又便宜又好吃,以及車諾比的所見所聞,讓人好生羨慕但也無可奈何。我必須承認其中食物讓我更加心動,在倫敦這個外帶一份普通便當都要五英鎊的城市,三英磅即能享受大塊牛排的烏克蘭根本如天堂一般。本以為錯過即是錯過,然而2015年7月,一次偶然在中國城碰到黃獻永跟黃可秀之下,接到了小四又想再去一次烏克蘭的訊息以及邀約,這次沒有太多猶豫即應允加入,成了9月團的其中一員。

烏克蘭國民餐廳的美食(這餐大約三鎊)

因為美食被烏克蘭吸引,但為什麼也敢去車諾比呢?

對車諾比的事前印象,相信與一般大眾相去不遠:在20世紀後期出現了人類當時最嚴重的核子災害、城市被撤離廢棄且可能還有輻射籠罩。

若非小四提出可能性,老實說我真的不會知道車諾比是一個「只要申請便可以進入」的區域。但如果可以被申請進入,且沒有設下任何身分門檻(財力證明除外)或事前醫療準備等要求,在我的邏輯上應就表示此區域已被完全控制,進去所能導致的風險不高。即便距離車諾比事件已經30年的現在,去參訪的人實屬有限。

我也想知道,在經過了30年後,核能究竟為該地帶來何種樣貌?

聽說有許多瀕臨滅絕的野生動物反而在當地被發現、復育成功,這又是為何?在分析手上掌握的資訊後,我能想到許許多多支持我前往車諾比的動機,但相對的風險性卻與其他一般歐陸旅遊對我而言相去無多,外加5月團的成功經驗,更讓我確立了想去車諾比的決心。

2015年9月25日,我們踏上了烏克蘭的土地。轉角遇見車諾比,就此開展。








2015年9月29日 星期二

耗資70億蘇維埃盧布——森林裡的俄羅斯啄木鳥 DUGA-3


森林裡的俄羅斯啄木鳥
 
文/蔣小四
攝/陳怡君


啄木鳥計畫大門口
在被森林包圍的車諾比北方,我們前往探索另一座頗負盛名的森林,在蘇維埃時期,這座森林在地圖上只不過是一個夏令營用地。然而,這一切其實只是個幌子——這裡其實是個軍事管制區,所在地上擁有千名村民的村落,就叫作車諾比二村(Chernobyl-2)。
在這座茂密樹林的後面,藏著冷戰時期蘇聯反導彈預警系統的「DUGA接收器」。

冷戰時期,蘇聯在境內數個地方打造這種反導彈預警系統,又因為這種系統需要消耗很大的功率(10MW),所以,鄰近車諾比核電廠,便是建造DUGA最佳的地點(車諾比管制區內的DUGA系統,為蘇維埃政府建造的第三座,所以亦稱為DUGA-3)。



我們穿越林間小徑,路旁有用來偽裝成夏令營地的公車站,約莫15 分鐘後,嚮導指向天空,一座龐然鋼鐵建物劃破由茂密松林成的天際線,宛如埋伏在森林深處的怪獸緩緩起身,慵懶地探頭看來者何人。


冷戰時期,這怪物般的雷達接受器,是蘇聯用來攔截洲際導彈的遠程警戒系統之一環。

DUGA-3面向西北端監視著潛在威脅「歐洲」,以及跨越北極圈警戒著當時蘇聯最大的敵人「美國」。

來源:Google Map

DUGA系統從1976年7月啟用至1989年12月期間,這套防禦系統不僅以鄰為壑,收音機中無預警的出現1秒約重複10次的既重複又刺耳的聲響,更干擾全世界的廣播、無線電頻道與各類通訊,也因此得名為「俄羅斯啄木鳥」(The Russian Woodpecker)。

DUGA-3建造的時間跟車諾比核電廠幾乎同時,一共耗費七十億蘇維埃盧布,超過車諾比核電廠建置成本的一倍。

但是在車諾比事件之後,這座DUGA-3和車諾比二村也在1987年底,正式廢棄,成為廢墟。





拜訪回歸者——忙碌的Rosaliju


拜訪回歸者——忙碌的Rosaliju

文/熊五六


這張照片是 Rosaliju昨天下午工作的地方,他哥哥的家。——更精準一點說,應該是她哥哥「曾經」的家,Rosaliju的哥哥已經撤離這個村落許久,目前住在烏克蘭的其他城市。

Rosaliju 是第一位「回歸者」,在1986年車諾比核災後,第一位回到管制區內居住的人。Rosaliju回到自己爺爺蓋的房屋、自己的故鄉居住,Rosaliju居住的村落名稱,是一串難以理解的烏克蘭文「Залісся」,英文為 Zalissya,其意為「Behind the Forest(在森林之後)」,這個村落相當靠近車諾比鎮。
Rosaliju 一個人居住在這個早已廢棄的村落。雖名為村落,實則是茂密的叢林之中,散佈著一個又一個的斷垣殘壁。災後三十年,房屋早已殘破不堪,村落亦面目全非。

我們在森林之中行走,沿著那條雜草蔓生的泥巴小徑,不時會看見早已荒廢的房屋。Rosaliju 的屋子隨後映入眼簾,在一道藍色的小柵門後面。我隨著團員穿過柵門,導遊這時已在和 Rosaliju 以烏克蘭文溝通,導遊轉身對我們說她不想被拍照或錄影,我於是放下相機,此行沒有拍到她的身影。


Rosaliju的家印入眼簾

Rosaliju 今日似乎心情不好,她躲在小木屋的房門後,在門縫後與導遊說話,口氣聽起來在抱怨許多事物。我想我們打擾到她了。此際 Rosaliju新養的小狗不停地找我們玩耍,完全沒有理會人類世界的僵局,一直撲上我的牛仔褲,袒胸露肚要朋友給他搔癢癢——幾分鐘的努力溝通後,導遊拿出一整袋我們事先買好的乳製品跟香腸,努力對 Rosaliju展現我們的善意。由於其中兩位團員今年五月已經來過一次探訪 Rosaliju,當時她提及自己的收音機壞了,這次我們也特地帶來一台全新的收音機給她,因為知道她不會使用有液晶螢幕的電子用品,也選了最簡單的收音機款式。(Rosaliju並不是完全不接受照相與採訪,她似乎真的是心情不太好XD)

Rosaliju 心情逐漸好轉,拉開了門,終於走到門邊,用一種架勢十足的姿勢站在門廊上和我們說話,她問我們希望拿到什麼作為收音機和食物的回報,團員立刻搶答說:「果醬!聽說 Rosaliju 夏天收成水果時都會做果醬,如果還有剩的話,不知道可不可以給我們一罐?」(註一)

遺憾的是 Rosaliju 現在沒有果醬了XD,我們隨後問了她幾個問題,對她有更多瞭解(這些簡單訪談的錄音資料,會在之後逐一呈現)。

團員想拍Rosaliju的小狗,將她的模糊身影一起拍了進來
對我而言,印象深刻的是 Rosaliju提到自己偶爾書寫,寫關於冷戰時期的事情、關於核災的種種,如果她書寫的資料有朝一日能夠被出版甚至翻譯,我想都會是非常珍貴的資料。乍聽當下我真的!非常!希望自己擁有閱讀 Rosaliju的文字的能力,但我連烏克蘭字母的辨識能力都沒有QQ。
在將近十分鐘的談話後,Rosaliju興奮地說要帶我們去她昨天工作的地方,也就是第一張照片中的房屋——她哥哥的家。 Rosaliju的哥哥始終住在他核災時被撤離的小鎮, Rosaliju偶爾會到這裡來幫忙整理哥哥的花園,稍微整整地、照顧一下這片土地。

走往 Rosaliju 哥哥家

「Rosaliju偶爾會到這裡」這句話說來簡單,實際我們花了莫約五到八分鐘,穿梭在滿是荊棘樹枝、難以行走的叢林之中。

這些樹枝都具備了刺穿衣服、劃破皮膚的能力,因此 Rosaliju身上的那件洋裝早已千瘡百孔,裙擺都被勾破,這也是注重儀容的她,今天不願意被拍攝的原因,她不停地拉著自己的裙擺,指著上面的破洞,拉拉自己的小包頭, 告訴我們今天服儀不佳,才不想拍照XD,真的很可愛!(反觀我們這群臭肥宅平時對於服儀的要求......)

在那段走到 Rosaliju哥哥花園的路上,我跟在她的後面,看著她踽踽難行地走著。她的步伐很紮實,她的背已經駝了。樹枝不小心卡住她的雨鞋,雨鞋掉在青苔上,我跟她一起彎腰把她的腳塞回鞋子裡。

忙碌的獨居生活

Rosaliju的生活非常忙碌,她有很多工作要做。她活在無水無電的地方,過著非常貧困的生活,絕對跟都市人幻想的活在大自然中多美好悠閒扯不上邊,跟大自然搏鬥的生活是極其艱辛的。其他回歸者較多的聚落其實有電力,但 Rosaliju 獨居的這個村落沒有,導遊說她對此也多有抱怨。

Rosaliju亦提及她的水源主要為井水,但她取水桶的鏈子壞了,現在每次只能取一丁點水,她需要一條新的鐵鏈(導遊說下次會帶來給她)。

在我們拜訪的時刻,Rosaliju的葡萄架結實纍纍,葡萄非常大顆XD ,她收集了很多野生的蘋果在樹下,院子裏有不少蔬果,住屋旁邊有一間柴房,堆著木柴,她的屋子裡沒有光,是一片黑暗,裏頭燒著微微柴火,煙囪冒出細細的灰 煙。她穿著一件紫色大花洋裝,沒有包頭巾,話夾子一開,她就像尋常的老人家那般滔滔不絕,一整路都說著話。

離開時,我們問能不能和她握手甚至擁抱,Rosaliju連珠炮似地說話、拉著自己的裙擺,說握手可以,但她裙子都是破洞,擁抱就不了。我紮實地握了Rosaliju的手,是一雙尋常老人家的手,冷冷的,帶著簡單的溫度,薄薄的皮膚柔軟地貼在瘦瘦的骨架上。


我無意渲染、過度描寫回歸者的生活,回歸者並不可憐、也不需要同情。我們在這裡看見的是Rosaliju 真實生活的一個切面、最主要的切面——忙碌,而這些忙碌勞動也使她身體硬朗健康。忙碌使她不能專心於自己喜愛的「書寫」,她有太多工作,但她依舊選擇回到這裡,選擇如是的忙碌。

文末,我想提起一件事情,導遊告訴我們:根據統計,回歸者的平均壽命,比核災時撤離到其他小鎮的人,還要長好幾年,被撤離後、選擇生活在異鄉的人們,面臨新的環境,通常會極度難以適應,無論是生活上、情緒上,難以融入當地社群、衍發憂鬱等困擾



註一:關於五月團員的拜訪與提到有果醬一事,請見〈Rosaliju給我們的那一把薄荷〉一文,以及臉書粉絲專頁的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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